二十年前的谭家辉从农门跃入龙门,在村子里乃至左近方圆都是件大事。谭家辉的父亲光是请客就整整用了四天的时间,比村上任何一个富裕人家孩子结婚的场面都大用的时间都多。谭家辉离开村子的时候,村里人一定坚持敲锣打鼓将谭家辉送到县汽车站,还是在谭家辉爷爷一句为人不可太张扬的话制止下才算作罢。
四年的学习可以说是谭家辉最得意也最风光的时刻,还没到放假的时候,老父亲就一封信一封信地问着,好让几个有头面的人物去接,大一大二的时候谭家辉还如实地告诉父亲,几个年龄不一的人像娶媳妇一般把谭家辉从车站用拖拉机接回,这时连支书都会放下手头上的伙计跑到谭家辉的家,看看这位北京来的大学生,问问有什么新鲜的事情,而此时的谭家辉总是把自己听到的有意无意地夸大,好像很多事情他都亲自参加过似的,等到下一个学期回来,这其中的一两件事情或多或少地在报纸上广播上说过,村上人对谭家辉就更加敬重了。从第三四年开始,谭家辉对父亲的信则总是推托了,不是学校还没有说,就是临时改期了,反正再没有让村里人到车站上接过,而这时的支书和长辈再到谭家辉家说话时也不再那么随意了,除了敬重之外,更多的是敬畏了,往往是谭家辉一句话两句话就把他们打发了,自己捧着没有一个汉字的书胡乱地翻着。
四年一过,谭家辉没有像村里人想象的那样留在北京至少也是留在省城工作,而是被分配到市里的一所中学。这让村里人一下子感到愤愤不平了,村上二杆子(半傻)的孩子从高中下来,没费多大的力还到邻村的联中教四年级呢,怎么在北京呆了四年的谭家辉还被下贬了呢,这在村里人看来谭家辉是被连降三级了。其实谭家辉清楚着,大学生活一结束,那个美丽的肥皂泡一定会破的。如其说在大学的一二年级让村里人到车站去接是彰显自己,不如说是自己在欺骗自己,越临近毕业,这种感觉也变得越加真实,他渐渐地回到了现实。
谭家辉最初来到市里,村上的人隔三差五看个病买个大件什么的还来找他。在村里人看来,谭家辉虽然被贬到了市里,但本事还是有的,能量还是大的,就像一个宰相被贬为知府,那也是与别的知府不一样的。因此村上的人到学校找谭家辉时往往会说,我找北京来的谭家辉。弄得被问的人瞪着眼睛看着这些土里土气又极其张狂的年轻或年老的农民。北京来的谭家辉?被问的教师一脸迷惑的样子。看到被问的人吃惊的样子,村上的人往往更得意了,原来城里人的见识未必比村里人多,连从北京来的谭家辉都不知道的,这时村上人便有些和蔼可亲了,农村人才大方呢,不像城里人见到不如自己的人就瞧不起的,道就是××村的谭家辉。被问的人还不知道,他们会又补充一句,××镇的。还不明白,来的人又说,××县的。被问的人这才知道了。哦,教政治的小谭啊,你到二楼去找吧。被问的人转身走了。村里人看不懂了,难道谭家辉犯了比被贬还大的错误,否则怎么没人敢带着自己去找他。村上人才不会气人有笑人无墙倒众人推落井扔棒槌的。来的人找到二楼,推开门大声地喊着家辉叔或家辉侄,弄得整个楼道都听得到。谭家辉这时一定从办公室跑出来,把村子里的人拉到一旁,才会问他们来干什么,最后不用管事办没办成,谭家辉总是把村里人带到附近的小饭店里吃顿饭的,至于那又脏又乱的宿舍,谭家辉是从不让村里人去的,因为在他看来,自己的宿舍还不如村里任何一家人的猪圈,起码猪栏里的土是干的,而且太阳晒过。